吴禄贞何遂字叙甫,1888年生,1907年在保定陆军随营军官学堂就学时参加了中国同盟会,1909年毕业。

吴禄贞命令何遂拖住队伍

阎锡山 一场事先定稿的革命
1911年10月30日这一天,对于阎锡山来说,必定特别漫长与精彩。在他那本仅六十余页篇幅的《早年回忆录》中,叙述当天的经过,有二十页之多,占全书近1/3。
这一天,是为山西光复之日。该天山西太原发生的事件,简要叙述,不满两百字:
29日夜,驻山西太原发生新军第八十五标兵变。随后,第八十六标相应。四五个小时后,义军只经历了几场小规模的战斗,就占领了太原全城。满城中的满洲军一营,起初还放枪还击,义军中的炮兵象征性地轰击了几炮之后,也随之挂白旗投降。
至30日夜,起义策划人、第八十六标标统阎锡山被“选”为山西都督,山西光复。
革命之成功,如摧枯拉朽,仅一日之功。而对这场由武昌起义引发的革命,山西的革命党人已经策划有三年时间。
基调:清练新军,党人所有
1904年,阎锡山以官派留学生赴日学习军事。次年,革命党与保皇党人的大论战在日本爆发,中国的前途,取决于革命还改革,成论战焦点。22岁的阎锡山在日本多次听孙中山演讲,并与孙就革命大义多次辩驳往还,深感清廷“应改革而不改革,能进步而不进步,使爱国之人士,咸认为满清政府为亡国的因素,救国的障碍,以至于国人的目标,全集中于推翻满清政府,即其所培养之人才,皆变成推倒其自身之力量”,遂于是年十月入革命党。
1909年,铁血丈夫团成员阎锡山归国,孙中山与阎锡山约,革命党人在南方策动的革命一旦成功,并进军河南,山西则举义出兵石家庄,接援革命军北上。
孙中山的革命策,重东南轻西北。东南近海,可通过海路输入武器、人员、补给,并且东南会党力量相对强大,可资利用。于是,革命党人历次革命,几乎都在东南沿海或南部边界。但是东南革命次数多,投入大,成效却小。而在辛亥年之前,革命党党人在北方,几无任何革命策划。孙中山在日本,给阎锡山出的题目,也是以南方革命为主,北方革命,则属于配合的地位。
南北论导致的一个悖论性的结果是,南方革命党人的精华,大多在历次革命中遭遇挫折,在新军中高层中,几乎没有实力派,而在北方新军中,革命党人的留日学生,反而获得了高位。山西的阎锡山、辽宁的吴禄贞是较为典型的代表。
山西除阎锡山之外,还有铁血丈夫团成员三人,即温
寿泉、张瑜、乔煦。是年,阎锡山为陆军第八十六标标统,温寿泉在辛亥年为山西督练公所会办,乔煦为八十六标一营管带,张瑜为八十六标二营管带。除此之外,第八十五标标统黄国梁,也曾留日,暗中同情革命。
自1909年阎锡山留日归国至山西光复,革命党人时刻在新军中安插人员,培植力量。实际上,山西新军,已为革命党人所有。这一局面,非但革命党人很清楚,即便是新上任一个月的巡抚陆钟琦听闻武昌起义,也如坐针毡。
定调:遣兵之日,革命之时
10月中旬,陆钟琦之子陆光熙访阎锡山。陆光熙是阎锡山在日本军校的同学,知道阎为同盟会成员。
陆问:“我此次来,即为与兄研究晋省对武昌事件如何应付。兄有意见,弟对家父尚可转移。”
阎答:“是不是现在我们谈应付武昌事件的话,还太早了。”
陆问:“最后需要家父离开时,我也可以想办法。”
阎答:“这话说到哪里去了,你来,我们更说不到那样的话了。”
陆光熙访阎锡山,是陆钟琦的授意,应无疑义。陆光熙开门见山,问阎锡山山西是否要革命,巡抚是否应离开,而阎则答以外交辞令。一问一答之间,山西的局势,一目了然。阎锡山后来说,陆光熙造访,是陆钟琦拖延之计。而当日之情形,革命只要发动,成功已是定局,陆光熙深忧的,是性命之虞、家族安危。
阎锡山的含糊,给陆钟琦一个误判,认为山西不会革命。于是,陆钟琦做了两个加速革命的决策。
其一,外调新军。陆钟琦的办法,是将革命党人控制的新军调出太原,调入旧军两营,以镇太原。
清廷督练新军,是庚子事变之后痛定思痛的结果。相对于旧军,新军薪饷高,装备好,素质高,且训练有素,作战能力强。新军的代表,是袁世凯的北洋与张之洞的南洋,辛亥年,阳夏之战,在一定程度上,是南洋与北洋新军内战。
山西天下财富之所,督练新军,也不例外。至于辛亥革命前,山西已经成一个新军混成协,下辖两标,及骑兵炮兵工兵辎重等协从部队。新军总辖人员四千,集中驻守在太原;而山西原有旧军也辖员六千,但分散巡防山西各地,且毫无战力,唯弹压地方盗寇,稍能起到镇抚之用。
其二,外运枪支。将山西所有的5000支德国造新枪外运河南,名义上是襄赞是北洋镇压武昌,实际用意,是去新军的武备,使其没有造反能力。
陆钟琦的调军布防令,决定于10月29日执行。这个日期,等于帮以阎锡山为中坚的山西革命党了做了决策。调军之时,即革命之日。
复调:陆钟琦死,阎锡山活
10月30日清晨,巡抚陆钟琦听见府衙外枪声大作,已知革命党人起义。陆抚乃着军服,整肃衣冠,手持军刀,在上房等候革命党人攻进府衙,其子陆光熙随侍左右。
革命士兵攻入上房,有兵认得陆抚,招同伴开枪。陆抚正色曰:我刚来一月,有何坏处,尔等竟出此举?
革命之际,陆钟琦临危不惧,却难有镇压之效。有兵率先开枪,混乱之中,陆巡与其子皆丧命乱枪之下。陆氏父子身死,起义士兵尤不克制,冲入内室,陆钟琦的妻子唐氏和仆役万春先后被杀,陆钟琦十三岁的长孙陆鼎元也被刺伤,阖门皆尽。
陆钟琦,清末一代名臣,以忠孝闻。陆光熙,革命的同情者。阎锡山以二人不忘忠清大义,命礼葬之。
10月30日晚,阎锡山获选山西都督后回二标二营。一标三营管带熊国斌求见,熊进门后却一言未发,掏出手枪就向阎开枪。阎大吃一惊,情急之中一矮身躲到椅子下。熊第一枪未命中,而阎锡山的卫兵已经醒悟过来。卫兵向熊开枪射中,并当场擒拿。熊随后即被坑杀。
熊国斌,满族,为山西统兵新军中唯一反对革命的武官,有胆有识。
清之将亡,虽忠臣义子,无救于时。剧本的结局,早已写就,所欠的,就是戏剧性的偶然。陆钟琦死于乱军之中,阎锡山当选都督并遇刺,都是剧本之外的意外。这两个意外,无论有无,都无关已经定稿的山西革命的宏旨。
后来阎锡山谈到1911年10月30号,说了另外一个偶然,这一天,是他的28岁生日。不过,当天他只有生死荣辱,全忘了还有生日这回事。
张晓波
刊《新京报》2011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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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年间,第六镇统制吴禄贞原本极有希望成为“革命巨星”,不料其率军路过石家庄时却突然被人刺死。更让人吃惊的是,杀手不是别人,正是其亲信部下马步周。马步周毕业于北洋武备速成学堂,后隶于吴的部下,吴禄贞对他信任有加,屡加提擢,当时以骑兵营管带兼领卫队。不过,马之为人却不咋地,其风流倜傥而极好赌,经常负债累累。据说,马步周完事后立刻为其相好的某妓赎身,其赎金何来,可想而知。至于马步周干这一票,到底拿到了多少钱,目前也是众说纷纭,有说二万,也有说三万,还有说五万两银的。后来,段祺瑞的谋士曾毓隽在《忆语随笔》中有这样一个记载:

原来山西过去只有一个混成协,3000多人,下属八十五、八十六两标,起义由八十五标发动,打死了山西巡抚陆钟琦和混成协协统谭振德,推举八十六标标统阎锡山当山西军政府都督。起义后,军队走散了不少,派到娘子关来防守的队伍很有限。得知这些情况,标统曹进亲自带着三等参谋方本仁跑步到井陉县与山西接界的南峪村去视察,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回来说,娘子关防卫单薄,催促队伍迅速前进。禁卫军一标都是旗人,平日只知道摆架子,作威作福,这时早就吓破了胆,不敢前进。吴鸿昌只好和何遂率第六镇的三营人出发。从石家庄沿正太铁路到山西省的娘子关不过只有70多公里的路程,但已由平原转入险峻山区。部队登上火车,摇摇晃晃地向前驶进。何遂心想,吴绶卿交待要拖住队伍,不能打山西革命党。吴统制正在联合张、蓝,准备合击北京,他自己的队伍去打革命党岂不成了笑话,再说,山西兵力空虚,一冲进娘子关,就可以一直打到太原,山西革命就算完了。怎么才能阻止这次进攻呢?何遂情急智生,对吴鸿昌说:”新田,行军切忌冒进。你是指挥官,队伍是你的,不能专听曹进的话。我们应该亲自到前面去看看。”吴鸿昌同意了,于是他们改乘一辆花车,率第一营前进。

何遂字叙甫,1888年生,1907年在保定陆军随营军官学堂就学时参加了中国同盟会,1909年毕业,恰逢同乡好友王孝缜受广西巡抚张鸣歧委托到北方来约请训练新军的人才,便随一批青年志士远赴广西,成为同盟会广西支部的创建人之一。1911年8月,时任广西巡抚的沈秉派何遂作为广西代表赴北京参加永平秋操,刚好遇上了武昌起义。北京是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何遂只好四处访友,联络同志,打听消息。他陆续听到:清廷派陆军大臣荫昌率北洋新军南下进攻湖北革命军,却指挥不灵,战事不利,遂起用被罢黜的袁世凯为湖广总督,袁又托病不出的消息;湖南、陕西起义宣布独立的消息;又听到清廷授袁世凯为钦差大臣,有权调遣节制所有进剿革命军的陆海各军,袁世凯已从彰德赴孝感督师的消息。何遂正像热锅蚂蚁,懊恼自己偏在此时离开广西,乍到北京,有力气用不上。10月30日王孝缜突然来访,何遂知道王孝缜当时是北洋第六镇统制吴禄贞的副官长。王见面就说:”叙甫,绶卿要见你,请你走一趟。”

段祺瑞率兵到达石家庄后,有人挖出吴的首级向官复原职的周符麟请赏。周向段汇报,段称“此案中央作如何处理,尚不可知,汝与之五千元,告其速去。”段祺瑞说这话时,曾毓隽就在旁边,系亲耳所闻。而民国后,北洋政府并未追查此事,但马步周自此无人敢用,最终瘫痪潦倒而死。表面上看,吴禄贞的被杀是马步周率小队突袭的结果。不过,其背后实则有更深层的原因。

火车过了获鹿县,渐渐进入太行山,两侧峰峦起伏,车身歪来斜去地颠簸得很厉害。吴鸿昌心里害怕,一路滴嘀咕咕。到了头天门,何遂说:”这个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稳当一点好不好?”吴鸿昌连说:”好,好,要稳当,要稳当。”何遂说:”部队是你的,你是指挥官,打败仗是你的责任,不能好大喜功。你看这地势,车行于峡谷之间,万一旁边插出一支敌人来,我们怎么应付?还是停下来搜一搜吧。”吴鸿昌立即命令停车,派队伍两翼搜索。何遂又说:”头天门是个险要的据点,如果被敌人控制,我们想回头都无路可退。”吴鸿昌斟酌再三,说:”那么应该留下一营人来守卫。”何遂说:”稳扎稳打是为上策。”于是吴鸿昌命第一营留在了头天门。吴、何等继续前进,到二天门、三天门各留下一营。再前进过了微水,

何遂久闻吴禄贞的大名,知道他是”中央革命论”的倡导者,特别对他在主持处理中日”间岛争端”时表现的凛然正气和机智果断十分景仰,听说吴禄贞找他,便立即跟王孝缜来到东城大方家胡同吴宅。吴禄贞身穿黄呢军服,胸前佩一颗八角双龙宝星徽章,气宇轩昂,见面就给人一种坦荡的印象。他亲切热情地招呼何遂说:”我早就听勇公谈起你,你来得正好,马上有事托你。”何遂问:”什么事情?”吴禄贞说:”昨天山西新军起义,宣告独立。军咨府已直接下令调我第六镇驻保定的十二协到石家庄去镇压山西起义。我现在派你担任十二协的参谋,立即动身到保定报到,跟队伍出发,你要尽力控制队伍,拖住它,不要真的和山西革命党打起来。”何遂问:”十二协的统领是谁?”吴禄贞说:”署理协统吴鸿昌,听说你和他是同学。”何遂说:”不错,我们是保定军官学堂的同窗。他带的是什么兵?”吴禄贞说:”一标是第六镇的,另一标是禁卫军,是派来监视我的。”何遂问:”你不能随军出发吗?”吴禄贞笑道:”涛贝勒偏在这时差我到滦州去‘抚慰‘张绍曾和蓝天蔚。我知道,他们既想利用我和张、蓝的关系缓和矛盾;又想让我离开部队。可是,他们没料到,我正需要滦州之行。所以,你刻不容缓,办公文来不及了,立即带我的手令到保定去吧。”何遂说:”遵命!你放心,我有办法。”等王孝缜送他走出吴宅,何遂才觉得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这样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办法,只是心里有一种必胜的愿望,根本就没有想到失败。

北洋第六镇系袁世凯一手练成,前三任统制均为袁之心腹,镇内的中上级军官也大多是“小站练兵”的出身,标准的北洋系。吴禄贞上任第六镇统制后,镇内军官大多不服,原因有二:一是吴禄贞年纪轻轻即身居高位,其来路不正,据说该职位系花2万两银子买来;二是在载涛任军谘府大臣后,为排挤北洋系军官而重用留日士官生,吴禄贞实际上是亲贵派向北洋军“掺沙子”的产物。

山势更凶险了。火车忽而钻进漆黑的山洞,忽而行进在陡崖与湍急的绵河之间,忽而两侧俱是峭壁,侧身昂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前面的铁轨被两侧的山岩挤得好像没有了。吴鸿昌下车看了又看,徘徊道旁,进退失据。曹进又打电话来,催促队伍前进,吴鸿昌怒骂了他一顿,曹进说:”战机不可失呀!我马上回来报告。”何遂对吴鸿昌说:”绶卿不在,现在是独当一面的司令官,责任重大,应该经常和北京、武汉方面保持通讯联系。你看驻在什么地方最合适?”吴鸿昌说:”当然是石家庄喽!”何说:”一点也不错。这里的地形如此复杂,你又带着一标旗兵,这些旗兵是吃粮不办事的,你支使他们还得小心一点。北京、汉口都看着我们,关系太重大了。我们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因此头一条要稳,千万不可急攻。部队一丢,你就完了。”吴鸿昌说:”对,咱们还是回石家庄吧。”就这样,留下了三营人,吴鸿昌和何遂又坐花车回了石家庄。在路上,吴鸿昌对何遂说:”这一次多亏了你。别看我们在军官学堂学了那么多,我是头一次上战场,实在是觉得毫无办法。”何遂恳切地说:”我再给你出个主意,上谕不是叫你‘剿抚兼施‘吗?我们是不是先抚一抚,告诉山西方面大兵压境,趁早投降。要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如果不抚就打,万一打不过怎么办?北京还能派多少人给你?”吴鸿昌说:”谁敢去抚?革命党是要杀人的。”何遂说:”我们既是同窗,又是患难之交,我愿意去走一趟。”吴鸿昌很是踌躇,说:”我们回石家庄再从长计议吧。”

北洋第六镇本是袁世凯多年经营豢养的一支忠于袁氏个人的反动武装,从上到下遍布袁世凯的心腹爪牙。它的原任统制是段祺瑞,1910年段祺瑞升署江北提督,位置空缺,载涛、良弼等年轻亲贵想用日本士官派来抵制袁士凯的军队势力,吴禄贞又贿通了庆亲王奕劻,才于那年12月获任第六镇统制。吴禄贞到任后,虽然坚决以”烟瘾甚深,行同盗贼”为由,撤掉了第十二协统周符麟的职,但陆军部不同意用吴推荐的人继任,而调二十四标标统吴鸿昌来署理。第六镇的袁氏爪牙,视吴禄贞为眼中钉,处处掣肘;吴禄贞到任不久尚难驾驭。此时,清廷企图架空吴禄贞,但不敢动他,怕激起事变。何遂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衔命赶到保定,会见了吴鸿昌。何遂是保定军校成绩优异的高材生,吴鸿昌对这位老同学倒很热情,他说:”你来得正好,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何遂说:”我的公文还没到哩!”吴鸿昌急忙说:”不用啦,现在局势很紧张,你跟我走吧。”1911年11月2日吴鸿昌率协司令部向石家庄进发。吴鸿昌是北洋系一手培养起来的军官,他是忠于袁世凯坚决反革命的;但这个人优柔寡断,胆子很小。他一路上对何遂大献殷勤,说什么同学两年,今天在一起要同生死共患难。何遂说:”你放心,我听你的吩咐,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吴鸿昌说:”国家到了这步田地,我们食君之禄,也应该真正拿出些办法来才对。”何遂顺着他的口气说:”当然,当然,早些把革命党打平就好啦。”

由此,吴禄贞遭到第六镇军官的反感也就毫不奇怪了。第六镇是老部队,多年积累形成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易控制。吴禄贞上任后,发现第六镇如铁桶一般,于是想用人事调整的办法来打破原有的体系,以便自己逐步控制第六镇。镇中原有的两位协统,李纯与周符麟都是袁世凯时期的小站旧人,李纯科班出身,年富力强,在镇中威望很高,吴禄贞不敢动。

当晚,部队抵达石家庄。驻石家庄车站司令瞿寿堤毕业于保定速成学堂,是革命同志,站司令部参谋刘文锦也是同盟会员。当天深夜,吴鸿昌召集瞿寿堤、正太铁路总办丁某和几个法国工程人员一起商议如何接通与山西接界处的铁路。忽然得到报告:山西内部兵力空虚。标统曹进主张急攻,何遂暗吃一惊。

于是,他就拿暮气已深的旧式军人周符麟开刀,说他“烟瘾甚重,行同盗贼”,要求将之撤换。在请求被否后,吴禄贞写信给陆军部大臣荫昌,指责其“只知作官,不尽职守,有负国家委任”,后来又到陆军部大吵大闹,这才将周免职。之后,周符麟被调往第一军,据说其曾磨刀石上,恨恨地说:“他日必宰了这小子!”周符麟虽然被免,但陆军部并未批准吴禄贞所提名的人选,而是由“暂由二十四标统带吴鸿昌升署”周符麟的协统位置,吴禄贞为此大失所望,但力争而未果。吴禄贞的做法实则又得罪了一个人,这就是升任协统的吴鸿昌,这也为后来的石家庄事变埋下了伏笔。当晚的事变,如果没有吴鸿昌的默许,似难想象。

三路直捣北京雄图

“协统撤换”事件后,第六镇的各级军官不免人人自危,各怀去志,由此与吴禄贞积怨匪浅。吴禄贞这边则因为计划不能实现而惘然若失,他在镇内虽然“贵为统制”,但实际上是个“空杆司令”,对部队毫无控制力。由此,吴禄贞心灰意冷,他更多是呆在北京“与朋侪饮酒赋诗,借以清除胸中的积闷”,而很少到保定去过问第六镇的事,与属下官兵的关系也日渐疏远。

回到石家庄,何遂一走进车站司令部,瞿寿堤就指着他骂道:”你是怎么搞的,把队伍弄得一塌糊涂!”何遂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笑道:”这还不好么,你傻极啦!”瞿寿堤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说:”你搬到我这儿住下,有事好商量。”于是何遂搬到瞿寿堤隔壁的房里住下,离站长室有五个房间。当天下午,吴禄贞抵达石家庄。立即与参谋官张世膺在站长室召见吴鸿昌和旗兵标统宫长贵谈话。何遂找到吴的副官周维桢,周维桢字干臣,与吴禄贞既是湖北同乡又是心腹好友,从”间岛问题”对日交涉起就长期共事。周问何部队情况,何遂说:”我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至少两三天打不起仗来。”周问详情,何遂便将山西兵力空虚,他如何利用吴鸿昌首鼠两端的心事,故意把队伍分散驻扎的情况说了一遍。周维桢说:”你做得很好,要是打起来就糟了。你知道不知道,统制现在是危险得很。”何遂问缘故,周维桢告诉他,永平秋操中止后,清廷命令所有集中的军队退回原驻防地,而驻军滦州的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和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拒绝撤回奉天,又拒绝南下武汉,并于10月29日向朝廷提出了立即实行君主立宪的十二条改革条件,还扣压了清廷从欧洲购买由西伯利亚经京奉铁路运往汉口前线的大宗军火。变生肘腋,清廷震惊。张绍曾和吴禄贞都是日本士官学校第一期的同学,蓝天蔚是第二期的,他们素称“士官三杰”,交谊甚密。所以清廷派吴禄贞到滦州去“宣慰”、“劝导”。同时也想把吴调离军队。11月2日吴禄贞由北京赴滦州,同行的有军谘府第三厅厅长陈其采。吴禄贞以为陈其采是陈其美的胞兄,陈其美已经在上海宣布独立,陈其采一定也是革命党,而且陈又是他日本士官学校第一期的同学,所以在路上便推心置腹地把自己的意图合盘告诉了陈其采,还摊开地图指点着说:”这次去滦州,联合了张、蓝,加上我石家庄的队伍,会师北京绰有余力,光复之功,唾手可得。”火车到了滦州,张绍曾、蓝天蔚亲自来迎接,随即召开了军官会议,吴禄贞慷慨陈词说:”荫昌倾北京精锐之师南征武昌,诸位如果和我一起倒戈,进攻兵备空虚的北京,可以兵不血刃而定天下。然后绥靖士民,易置帝政,而传檄东南,释甲寝兵,天下事即可大定,何必去搞什么君主立宪呢!”在场的将士齐声欢呼,拥护吴的主张。吴禄贞、蓝天蔚是早期的同盟会员,张绍曾是倾向革命的,所以一拍即合。会后议定:以第二十镇为第一军,从滦州西进;蓝天蔚的第二混成协为第二军,作为后援进行策应;吴禄贞率第六镇为第三军,由保定北上,形成两路夹攻之势,一举占领北京。会后用饭,才发现陈其采早就溜了,而且,停在滦州车站上的所有车皮全部开跑了。原来陈其采是清廷特地派来监视吴禄贞的奸细,他得知吴的真实意图后,下了火车,乘人不备,就溜回北京,告了密。清廷立即加强京畿防卫并调回了滦州全部车皮。吴禄贞知道出了问题,当晚又接到清廷急令他赴石家庄督师进剿山西革命党的命令,才退到石家庄来。周维桢讲完,连称:”危险!危险!”此时,他和吴禄贞哪里知道,第二十镇第四十协统领潘矩楹听了吴禄贞在滦州的讲话后,立即密报已被任命为总理大臣,正在孝感督师的袁世凯。袁世凯一向认为,在北方军人中只有吴禄贞可以和他较量,此时更是”有袁无吴,有吴无袁,”袁世凯肯坐以待毙?一个针对吴禄贞的密谋已经”箭上弦,刀出鞘”了。

在被刺杀的前夜,吴禄贞还对人说过:“第六镇是靠不住的!”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吴禄贞与下属的对立关系无疑是当晚事变的重要原因。从各种因素来看,吴禄贞的被刺决不仅仅是“个人怨仇”或“凶手被收买”这样简单。据说,吴禄贞11月6日回到石家庄后,即召开第六镇中级以上军官开会,其中微露“革命之意”。按吴的计划,他打算次日犒赏三军时向士兵演讲“革命大义”,以逼迫各级军官服从命令。但吴的意图很快被第六镇中上层军官所识破,吴禄贞当晚即被刺死。吴禄贞被刺死后,“燕晋联军”无形中宣告瓦解,清廷解除了一个近在咫尺的威胁,而袁世凯也得以扫除障碍,顺利进京掌控大局。

周维桢告诉何遂,吴统制已派王孝缜为特使,秘密越过战线,潜赴武汉去见黎元洪,报告他”中央革命”三路直捣北京的计划。希望届时武汉方面发动攻击,牵制住袁世凯在鄂的部队,不让他有抽兵回师之力。周维桢又说,吴统制已修书一封,派他迅即潜往山西,和阎锡山联系,希望与阎组成”燕晋联军”,共谋大计。何遂此时才看清了一个真实可行、极富战略眼光的宏伟蓝图。他对吴禄贞的雄才大略生出由衷的敬佩,他心潮澎湃,等待着战斗的到来。

段祺瑞的儿子段宏业1924年在与人谈起马步周时说,“马蕙田是英雄,够朋友,他的行动省了不少的事。”此话大意,似应做以上解。数日后,段祺瑞率军来到石家庄收容第六镇残兵,局势才告稳定。此后,晋军退回娘子关后再未出关,京畿转危为安。11月13日,袁世凯途径石家庄安然入京,开始为挽救清廷而做最后的努力。

叛徒行刺英雄遇难

不久,北洋军攻破娘子关并进逼太原,最后迫使阎锡山等山西民军转战晋北,局势一时大变。许多年后,孔庚在悼忆吴禄贞时说:“是个雄才大略、辩才无碍的人,尤其是识见过人,热心爱国。假使他这次的事能成功,袁世凯当时决不能存在;北洋派也不至祸国十余年;民国成立,必另有一番气象。”

何遂慰劳晋军回来,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了。他见吴禄贞的房里灯光明亮,便走进去,参谋官张世膺和副官周维桢在座。何遂向他们报告了慰劳晋军的情况。吴禄贞神情异常兴奋,高兴地把何遂叫到面前,指着桌上的两份电稿说:”叙甫,你看!”何遂拿过来一看,一份是滦州二十镇张统制和第二混成协蓝协统发来的,电文是:”本军已整装待发,请与山西军前来会师。”另一份是吴统制发出的回电,电文是:”愿率燕晋子弟一万八千人以从。”何遂连说:”太好啦,太好啦。”吴禄贞亲切地抚着何遂的肩膀说:”你太累了,快回去休息吧。”11月7日凌晨一点半,北方秋夜,寒意袭人,忙碌了一天的吴禄贞,仍身披军大衣,独自在站长室伏案批阅文件,他的前面放着张绍曾的复电。突然,马步周闯进室内,高呼:”报告大人,听说统制升任山西巡抚,特来向大帅贺喜。”说罢,打千下去,从靴子里拔出手枪,向吴禄贞连连射击。吴禄贞骤不及防,胸部中弹,仍强忍剧痛,拨剑夺门而走,不幸刚出门口,被埋伏的刺客重击扑地,马步周上前割下了栽培他的恩人的首级。参谋官张世膺,副官周维桢也同时遇害。

可惜,历史毕竟是历史,不能靠假设可以成立。

酣睡中的何遂,忽然被一阵枪声惊醒。只听见窗外有人喊道:”兵变,兵变!”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响,何遂心知有变,一摸身边的手枪,没有找到,情急中只抓到一只短剑就冲出门去。这时正是暮秋的午夜,天高月朗,寒风飒飒,站台连一个卫兵都没有。忽见几个人影从吴禄贞的住室中奔出,迎着何遂跑来。何遂大叫:”站住,站住!”这些人并不理会,越跑越快,一溜烟就消失在夜幕中。何遂顿感不妙,正往前走,忽听地上有人痛苦呻吟,仿佛是张世膺的声音(张是奉天陆军小学总办,是应吴禄贞之邀前来的),何遂叫道:”华飞,你怎么啦?”只闻呻吟,没有回答,何遂借着朦胧的月色,低头一看,张世膺的头被一刀劈开,眼珠突出,脑浆流了一地,已经快断气了。何遂说:”华飞,我不能顾你了。我要看绶卿去。”说完向站长室飞跑,何遂穿过外面的一条道,刚到吴禄贞卧室的门口,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定神一看,正是吴禄贞!他穿着第一次与何遂见面时穿的那身军装,胸前闪烁着那颗八角双龙宝星。何遂大惊,伏下身去大呼:”绶卿,绶卿!”再摸他的双手,冷冰冰的全是血污,头已经没有了!何遂猛然跳起,向着仓库跑去,他知道那里有一连守军,他哭喊着:”快来人呀,统制被人刺死啦,赶快跟我去报仇啊!”跑近仓库,听见前面几个穿军装的人叫道:”这家伙乱喊些什么,杀了他!”接着乒、乒两枪,子弹从何遂头上飞过。何遂见势不妙,急忙回头,向郊外晋军宿地奔地。那时何遂方寸已乱,一路不知跌倒多少次又爬起来猛跑,哪里还感到疼痛。可是一口气跑到晋军驻地,一看,完了!营帐虽在,但已空无一兵。一种极端悲愤、极端绝望的心情使何遂失去理智,他猛然将手中的短剑割向自己的咽喉,顿觉一阵剧痛,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何遂的头脑突然清醒。原来他所佩的短剑,没有开口很钝,用力虽猛,割得不深却很疼。何遂心想,大业未成,大仇未报,这样死了,岂非轻于鸿毛?他反倒冷静下来,在空空的营帐四周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二个山西兵,他们告诉何遂,晋军因为来的人少,又是初到,不知这边虚实,听见枪响,怕生变故,祖营长慌忙带着队伍撤回娘子关了。一个高个子士兵问何遂:”大人怎么这个模样?”何遂放声哭道:”吴统制被人害死啦!”两个士兵很激动,说:”我们替他报仇,这儿有匹马,请大人骑上,我们去把队伍追回来。”何遂骑上马,两个士兵跟在后面,飞奔向前。没过多久,就追上了山西队伍。何遂找到祖营长说:”吴统制被刺杀了,我们要马上回去给他报仇。”何遂已经忘了他们是山西的队伍,而且只有一营人,石家庄却整整有一旅人。祖营长没有推辞,立即答应跟何遂回去。山西队伍又掉头前进。何遂心急,策马先行,天微明的时候,到了石家庄火车站边上,回头一看,只剩下和他一起追队伍的两个山西兵了。一瞬间,千百种滋味涌上他的心头。从出发以来,多少希望,多少计划,多少努力,眼看胜利在望,却落得”为山九仞,功亏损一篑”。

三烈士长眠石家庄

过不多久,山西队伍陆续开进车站,为首的是仇亮和景梅九。何遂问仇亮带了多少人来,仇亮说:”很多很多,后面队伍还在运哩!”实际上山西兵到得并不多。仇亮、景梅九、何遂、倪德勋、齐燮元等一商量,都认为石家庄无险可守,决定把队伍都撤到山西去,首先要把一切可用物资运走。当时车站仓库中储存的物资极多,怎么能在短时间中运走呢?何遂找来瞿寿堤和陈永庆。陈永庆说:”这好办,,工人们都缺粮。仓库里的米很多,只要规定每开一个车皮立即发两包米,工人们就会来啦。大家都同意这个办法,并且答应,凡是来做工的,每人都发一包米。于是人越来越多,车站的电灯也亮了,连市内的脚行也来了。所有仓库的物资,一列车一列车地运往娘子关,两天时间全部运完。再由娘子关转运太原,太原车站物资堆积如山,单只现银一项就有30多万两。

仇亮、景梅九让何遂、倪德勋等当晚就带着吴禄贞和张世膺的遗体随他们回娘子关。何遂非要自己抱着吴禄贞的遗体,别人也无法劝他。何遂崇拜英雄,他和吴禄贞相处时间不长,但一见如故,推心置腹,在危难中吴禄贞给了他极大的信赖,使何遂视吴为生平知己。想到吴那磅礴奇宕的气概,磊落豪爽的为人,运筹帷幄的雄才,竟然死得这样突然,这样悲惨,何遂悲从衷来,抱尸痛哭,仇亮等劝他不住,也纷纷垂泪。

仇亮、景梅九、何遂、倪德勋等第二天到了太原,阎锡山亲自迎接,说了许多宽慰和感谢的话,又把他们请到督署。私下对何遂说:”如今,‘燕晋联军‘仍然存在,我比你年长几岁,也不客气,我就担任联军大都督,你屈任联军副都督吧。”何遂只希望他赶紧到娘子关去看一看吴禄贞和张世膺的遗体,并厚葬他们。于是阎锡山等又回到娘子关。阎锡山让一个高明的木工做了一个木人头,安放在吴禄贞的颈腔上,带领将士致祭后,把吴、张二个浅厝于娘子关。周维桢同时遇害,估计是追击刺客时被枪杀,尸体倒在室外的草丛中,第二天才发现,只能草草埋葬在石家庄车站旁。1912年初,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伊始,孙中山即以临时大总统名义发布命令说:”吴、周、张三氏,当义师甫起之日,即阴图大举,绝彼南下之援以张北伐之势。事机甫熟,遽毙凶刃。迭被重伤,身首异处,死事至惨。”追认吴禄贞为陆军大将军。1912年3月,上海、山西都隆重地召开追悼吴禄贞的大会,吴禄贞的夫人景静淑率子女吴忠华、吴忠黄出席了大会。1913年11月7日,也就是吴禄贞殉难二周年的忌日,山西政府和石家庄人民在石家庄火车站北边为吴禄贞、张世膺、周维桢修建了陵墓,三位战友的遗体始迁葬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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